借電影帶出臨終倫理啟示 拆解「善意謊言」中西文化 鍾一諾教授  (信報「生命倫理線」專欄 19.11.2025)

鍾一諾教授

中大生命倫理學中心聯席總監

 

不久前,我們的生命倫理學中心與美國哈佛大學倫理學中心,合辦名為「環球生命倫理:亞洲與西方的觀點融匯」研討會,這也為兩個研究中心雙雙迎來十周年慶典,見證推動跨學科、跨文化生命倫理對話的首個十年。

 

會上,筆者以荷里活電影《別告訴她》(The Farewell)帶出一個有關中西對臨終照顧觀點的討論,並用生命倫理學概念和分析方法,點出看似鴻溝之別的倫理觀點,可能沒大家想像那麼無法溝通。

 

來自各地的與會者(包括日本、印尼、南韓等),席間以發人深省的專題討論與熱烈交流,共同探索生命倫理在研究、實踐與教育領域的交匯點,探討如何將亞洲視角融入長期由西方哲學與價值觀主導的生命倫理論述,展示多元文化觀點可如何豐富生命倫理討論,推動以協作方法解決迫在眉睫的一系列環球衛生挑戰。

 

筆者作為其中一位主講,以《別告訴她》帶出一個有關中西對臨終照顧觀點的討論,並用生命倫理學概念和分析方法,點出看似是鴻溝之別的倫理觀點,其實可能沒大家想像那麼無法溝通。

 

以下是電影劇情,讓讀者先深入理解分析的過程:

居於紐約的美籍華裔作家比莉,與住在中國長春的祖母感情深厚。比莉剛得知自己申請獎學金遭拒,更晴天霹靂地從她父母口中得知祖母診斷出末期肺癌,僅剩數月生命。在長春,家人決意對奶奶隱瞞病情,謊稱檢查結果良好,甚至篡改報告。然而,為了讓全家能與祖母共度最後時光,比莉的表哥決定到中國舉辦婚禮作為家族團聚的藉口。比莉父母擔心她忍不住向奶奶透露真相,要她留在紐約。

 

比莉違背父母指示,逕自飛往長春,與其他親屬因欺瞞祖母的做法發生衝突。面對中美之間的文化矛盾,比莉滿懷罪惡感,向父母吐露從前的遺憾——當年她們移居美國,祖父病逝時她竟毫不知情,此事始終是她心中的傷痛。某夜,比莉的叔叔向她解釋:隱瞞真相是為了由家人共同承擔診斷帶來的情緒負擔,讓奶奶毋須獨自面對,承認「集體主義」思維與西方「個人至上」價值觀存在差異。比莉後來更得知,當年爺爺病危時,祖母選擇以同樣方式隱瞞丈夫。

 

婚禮當日,大家強忍悲痛完成婚宴,祖母也沒起疑心。婚禮後,比莉截獲祖母的最新醫療報告,巧遇曾留學英國的主診醫生,順利篡改檢驗數據。她參與了這場善意的謊言,為隱瞞真相再添保障。

 

臨別夜,祖母送比莉紅包,囑她自由運用。比莉想留在長春陪伴,祖母卻堅持要她開創自己人生。當比莉透露申請獎學金失敗,祖母溫情開導:「別像牛只知用角死往牆角鑽。」強調「人生最要緊不是成就了什麼事,而是怎樣做事」。比莉最終與祖母含淚道別,隨親族返回美國。銀幕浮現結語:「本片根據真實謊言改編。」

 

電影中,祖母的家人隱瞞病情是因為他們不想傷害她,希望其心理負擔由家人分擔。他們並非不道德的人,出發點是基於「不傷害」(No harm)倫理原則。「不傷害」其實也是西方醫學倫理非常重視的「初始原則」(Prima facie principle),但西方現代觀點堅持另一大倫理原則「尊重病人自主」,是告知真相義務的基石。家人與醫生有道德責任告訴病人真實病情。本文旨在突顯「不傷害原則」的跨文化共性,未充分展開對「尊重自主原則」的探討——讀者確實可以追問:當「不傷害」與「自主」兩大原則相互拉扯,倫理天平應傾向哪一邊?

 

深思與平衡

電影中篡改體檢報告的情節,絕不應被簡單解讀為一種可認同或推崇的做法。恰恰相反,它戲劇化地展現一個倫理困境:當家庭以「不傷害」之名承擔全部責任,是否在無意中構成對患者自主權的根本性剝奪?這正揭示了倫理原則在現實應用中難以避免的張力。

 

本文最終目的,並非要為「隱瞞」背書,而是試圖說明:生命倫理智慧不在於機械地套用單一原則,更有意義是清醒地認識這些原則之間的緊張關係,並在此基礎上探尋:如何在堅守倫理原則的同時作出具同理心的判斷?正如祖母對比莉的提醒:人生的關鍵,不僅在於「做什麼」,更在於「如何做」。倫理實踐的深層意義,正在於這兩者之間永不停歇的深思與平衡。若執着於「中西」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便如同走入死胡同,關閉了交流探討與解決問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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